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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黛两玉:小丫鬟与贵小姐的命运纠葛

2020-06-21  梦影红楼

作者:崔允新 

林红玉——低等小丫鬟、林黛玉——千金贵小姐,身份差异巨大的两人姓名却近乎相同,仅差的一字“红”与“黛”也是互为对映的关系。除此之外,两人姓名、容貌、性格以及价值观念间的相似与对比都暗含着红黛两玉之间千丝万缕的命运纠葛。

红楼一梦,牵连了近千名人物的命运。书中每个人物形象的构筑都是一个“大工程”,除了多处细节描写的渲染强调,巧借他人之眼以及人物间的性格对立也是塑造人物不可或缺的一环。如“袭乃钗副,晴有林风”,一个角色在拥有独立色彩的基础上也往往是另一个角色的影子,正是这种人物间的联系才使得人物形象更加真实鲜活。在《红楼梦》近千名角色中,多达732个人物都有姓名称谓。

在中国古典小说中, 《红楼梦》对人物的命名最为讲究。《红楼梦》中的人名, 常带有某些特殊的意义, 起隐喻、双关、象征等作用, 或暗示人物的性格和命运, 或点明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700多人中取名“玉”者少之又少。

姹紫嫣红的大观园里,如果说宝玉是一块五彩斑斓的通灵宝玉,那么与之相辉映的:来自幻境的黛玉,翠绿欲滴;来自佛界的妙玉,洁白如冰;来自尘世的红玉,鲜红似血。

林红玉,身为一个低等丫鬟,姓名却字字有玄机。“林”字与世家小姐同用为姓,“红”字正巧是红楼梦的主题色,“玉”字更是全书最为精要之字。并且小红两次出现在书目——“痴女儿遗帕惹相思”、“蜂腰桥设言传心事”中,其在书中构建人物形象,推进故事进程的重要性可见一斑。而红玉与黛玉这对人物天差地别的结局更加引人思索林红玉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以及两人之间的联系。下文将通过两人容貌性格、价值观念以及爱情结局的对比映照,探寻红黛两玉的命运纠葛。

容貌性格

小红是贾府的丫鬟,原名林红玉,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因原名犯了宝玉和黛玉的名字所以改名叫小红。脂批在“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夹批写道:“又是个林。”又在“小名红玉”夹批写道:“‘红’字切绛珠,‘玉’字则直通矣。”而黛玉又名绛珠仙子,绛也即红,珠则与玉相通,“红”与“黛”则是书中最突出的两种颜色,可见二者间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戚序本二十七回中的一条脂批:“凡小红传皆为黛晴而作”,更是直接点明了林红玉和林黛玉的映衬关系。即使抛开名字从任意角度分析,两人间的映衬关系都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存在着。

书中虽然没有直接点明红玉是“倾国倾城貌”,却多次强调她也是一位独具魅力的俏丽可人儿,不比黛玉的倾城之貌差很多。仅是小红出场的人物初印象,书中就以贾芸、宝玉、凤姐三人的视角进行了描绘:“贾芸往外瞧时,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生得倒也细巧干净。”“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鬒儿,容长脸面,细挑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凤姐打谅了一打谅,见他生的干净俏丽,……”由此可见小红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而看似重复的三处描写更强调了小红俏丽干净这一特点。

紧接着书中第二十五回又写道:“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脂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儿那一个。”可以看出小红与宝玉初次见面,就给宝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得宝玉对她上了心,心里有了把小红要到他身边来的想法。这也是小红具有独特魅力的重要辅证之一。

同样地,小红与黛玉在性格才情方面也有不少相似映照之处。书中第二十六回的就有一大段描写:“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哪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得弱,时常她吃药,你就和她要些来吃,也是一样。’红玉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红玉道:‘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事!’……红玉道:‘也不犯着气她们。俗语说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懒吃懒喝的”、“早些儿死了倒干净”、“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这不活脱脱另一个多愁多病、喜散不喜聚的林黛玉吗?

只是细看之下,小红的“没有不散的筵席”更显目光长远,头脑清醒,看透人间常态的豁达,而黛玉“人有聚就有,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在人以为喜时,她反以为悲,则更多的是逃避俗世,平添了许多伤感颓废之意。

除了病娇小姐,黛玉还是红楼里出了名的“林怼怼”,数一数二的牙尖嘴利,嘴上不饶人。每每说话总让人觉得“真真这林姑娘,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连宝钗也忍不住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同样的,小红也是个能言善辩,嘴上功夫了得的。其最出名的莫过于二十六回中像凤姐汇报时的奶奶经,逻辑清晰,稳当利落,各种“奶奶”捋得清清楚楚。一旁的李纨理不清这其中关系,凤姐听了大为赞赏,问小红是否愿意服侍自己,甚至一时间想认小红做干女儿。面对凤姐抛来的橄榄枝,小红回话——“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既没有直接否定原来的主子宝玉,也把凤姐夸了一顿,还表明了自己想长点见识的上进决心,颇显小红的聪慧伶俐。

而传话前小红和晴雯几个大丫头的拌嘴小插曲更体现了小红的心思活络,灵敏应变。其机智灵敏确是可以与黛玉相媲美的,只是同是口舌伶俐,聪慧精明,黛玉更多用在了口舌之争中,不免落下个尖酸刻薄的名声,而小红则通过利用这一本领成功得到凤姐的青睐,在职场上更进一步。

价值观念

如果说红黛两玉在容貌性格上颇有相似之处,两人在价值观念上则更像是互补的关系。红玉是非常积极入世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遇,渴望能够实现自我的价值。虽然出场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低等丫鬟,但是小红自身目光长远、行事敏捷、善抓机遇,经历了“无人倒茶自顶上,宝玉面前初显眼;人前显眼遭辱骂,心灰意冷翻身难;紧抓机遇攀凤姐,办事得力赢赏识”三幕戏成功攀上了凤姐这个高枝儿,获得了大展拳脚、实现自我价值的空间。

而黛玉是红楼梦中典型的消极“避世”者,总是在远拒俗世,想要避开现实世界中的矛盾和纠纷。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避开俗世,首先就要对“世道”本身有细致敏锐的体察。因此,在书中我们也能看到避世黛玉与入世红玉的一些相通之处。比如第18回,元春省亲一段,黛玉替宝玉作的《杏帘在望》:“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就被元妃认为是最好的“颂圣”佳句。

爱情结局

除了容貌性格及价值观念,芸红之恋与宝黛之情,一个喜剧一个悲剧,两者间的联系也是书中值得深入探寻的。贾芸,芸字带“ 艹 ”,可看作是草木之意;林红玉,玉乃玉石,正好构成红楼梦中另一对木石情缘。芸红之恋往往被看作是宝黛之情的对照延伸。尽管结局不同,但她们的爱情都是对自由爱情的追求和向往,宝黛的爱情背离了当时封建礼教下倡导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宝玉和黛玉

而芸红则受碍于封建礼教下不同的身份限制,使得两对情侣彼此之间的感情都由于一些封建思想,无法坦白心意。然而宝黛更偏向于一种非红尘性的精神爱情,芸红偏世俗化。宝黛身份地位,最终还是受到了封建的束缚,尤其是黛玉,对爱情的争取实在是无能为力。于是被打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木石之恋,赋予了令人叹惋的结局。

贾芸和小红

贾芸和小红这样的两个没钱没地位的小人物,放在偌大的贾府中只能算是沧海一粟。他们没法含着金钥匙出生,只能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中的一个,他们生活的一切都需要凭自己的能力在贾府这个世界里去努力地争取,他们的世界里不能只是爱情,但唯其不是只有爱情,才更显得他们奋斗得来的爱情之难能可贵、光彩夺目。

纵观《红楼梦》全书,小红所占笔墨并不算多,但书中的每一处描写都显示着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每一处都能找到其与黛玉难解难分的命运纠葛,不管是外貌性格刻画还是为人处世待物,似乎小红迈出的每一步都与黛玉的命运相映衬着。然而,小红却不像黛玉一样郁郁而终,而是通过自己的个人奋斗——豁达、聪明伶俐、灵活应变、善抓机遇、敢于追求,成为了红楼中最大实现自我价值的极少数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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